一個知識分子的命運,通常是與自己祖國的命運緊緊聯系在一起的。因為,對祖國和人民的無限熱愛、對真理的執著追求,會成為他創造奇跡的不竭動力。——題記
在新中國的航空工業史上,深深鐫刻著一個大寫的名字——
吳大觀。這位我國航空發動機科研事業的奠基人和開拓者,在自己93年的風雨人生中,為了中國戰機能夠裝上強健的“中國心”,把自己的滿腔忠誠和聰明才智,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了哺育他的偉大國家和民族,一生無悔。
“什么時候拿出我們的產品來獻給黨”
“什么時候拿出我們的產品來獻給黨?”在標著“1962年12月-1963年6月”的工作筆記扉頁上,吳大觀用紅筆寫著這樣一句話,仿宋體,工工整整。
幾十年過去了,字跡如新,感情如舊——那是吳大觀的心聲,也是一代人的心聲。
出生于1916年的吳大觀,像那個時代的無數愛國知識分子一樣,感受過“落后就要挨打”的傷痛,遭受過學成歸國卻英雄無用武之地的迷茫,更經歷了新中國成立當家做主人的喜悅。“祖國的航空事業,祖國的繁榮昌盛全靠共產黨的領導,我要為它而獻身”。他說。
1949年11月,他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忠誠和信仰從此成為他一生的注解。
“不研制出發動機,我死不瞑目。”吳大觀暗暗下定決心。
1958年7月26日,星期六,沈陽飛機廠機場。
隨著一架嶄新的飛機呼嘯著沖向藍天,人群一下子沸騰了——裝配我國自行研制的第一型噴氣發動機噴發1A的殲教-1飛機首飛成功!
這一刻,來之殊為不易。
軍用航空發動機,戰機的心臟。即便現在,能制造飛機的國家不少,能獨立研制發展航空發動機的國家,一個巴掌就能數過來。
1956年11月,滿懷“航空報國”豪情的吳大觀在沈陽一個叫“黎明”的工廠裝配車間里,帶著60個戰友開始了追尋新中國航空發動機“黎明”的征程。這一年是新中國科學史上的第一個“春天”:黨中央發出了“向科學進軍”的口號。新中國的建設事業,到處生機勃勃。
萬事開頭難,到底怎樣設計發動機?吳大觀苦苦思索。
調人手、改設備、找資料……眾多難題,錯綜復雜,但最讓吳大觀傷頭疼的是沒有實驗設備。
渦噴1A發動機雖然以渦噴5為原準機進行縮型,可以省去一些部件實驗,但有些重要部件仍需經過試驗才能研制,否則,斷無成功可能!
這其中,最需要的是火焰筒單管試驗器和葉柵吹風試驗器——縮型后,火焰筒還能否點著火、渦輪葉片還能否達到設計功率?這些要害問題,都需要試驗來解答。
當一個人的命運與祖國的命運緊密聯系在一起時,他就有了創造奇跡的動力。對黨的愛,對祖國和人民的愛,就是吳大觀和他戰友們最大的動力源泉。
“當時確實是憑一股子熱情來干工作。”吳大觀說。
為了研制實驗設備,吳大觀把從美國帶回來的6真空管長短波收音機供技術員拆裝練習;把從蘇聯買回來的幻燈機供他們對判讀照相底片,以提高壓力測量的精度……
一次次實驗、一次次分析……終于造出了實驗設備,確保了發動機研制成功。
然而,渦噴1A命途多舛,雖已誕生,卻未能成年——由于當時對其重大意義認識不足,在試飛成功后沒能及時安排生產任務,最終沒能實現設計定型,成為一大遺憾。“但也為新機研制闖出了一條路子。”
重視實驗,就是其中一方面。
1961年,吳大觀和將軍所長劉蘇等人一起負責組建沈陽航空發動機設計研究所。
首次建所,困難重重。
吳大觀和所領導一班人,運籌著、規劃著。從所區的布局、試驗基地的建設、研究室的設置、干部的使用、人員招攬和安排到職工的衣食住行,樣樣都在考慮和操作之中……
作為技術“舵手”,吳大觀考慮最多的是科研室的設置和科研試驗手段的建設。
按照常規,科研室一般按照發動機總體和部件設置研究室,如總體研究室,燃燒研究室等。但吳大觀提出,除此之外,還應設置實驗設備研究室和測試實驗研究室。
“這兩個研究室的設立是吳大觀最突出的開創性業績之一。”中航工業科技委原副主任張池評價說。在吳大觀的努力下,研究所還建成我國第一個初具規模的航空發動機試驗基地,組織設計和建造了新中國第一批試驗設備。這些試驗基礎條件和手段的建設,不僅對當時的型號研制,而且對后來的型號研制,包括“昆侖”和“太行”發動機的研制,都發揮了極其重要的作用。
“發動機要發展,必須依靠這樣的實驗設備,它是航空發動機最根本的基礎建設。”張池強調:“這體現了吳老高瞻遠矚的智慧。”
“要堅持自主創新,核心技術是買不來的”
2005年,我國自主設計的第一型大推力渦扇發動機——“太行”實現設計定型,標志中國航空發動機行業完成了由仿制、測繪仿制向自主研制、自行發展的轉變過程,中國戰機從此將實現第二代機到而第三代機的跨越。
消息傳來,國人為之振奮。
然而,又有多少人知曉,“太行”曾差點落馬。
1985年年底,湖南株洲某招待所,航空部科技委發動機專業年例會。
這次會議的焦點集中在“太行”,專家觀點一致:自主研制“太行”。但有關方面在測仿還是自主研制仍存在猶豫和彷徨,“太行”面臨難產。
對此,吳大觀立場鮮明地指出,一定要向國家提出來不能測仿,要自主創新發展自己的發動機型號。“不搞自己的發動機,就會永遠受制于人,戰機就會永遠‘供血不足、心率失調’”。
以吳大觀為首的九位專家決定聯名上書國務院,建議自主研制“太行”。
黨中央高度重視。
時任軍委主席鄧小平給予大力支持。“太行”最終立項,經過18年磨礪,終成大器。
“‘太行’的成功研制,離不開吳老等老專家在關鍵時刻的呼吁和支持。”“太行”發動機總計師張恩和說,這是幾代人的努力的成果。
吳大觀常說,要堅持自主創新,核心技術是買不來的。
1982 年6月實現設計定型的渦噴7甲發動機,是我國第一型改型設計并成功裝備部隊的發動機,它采用的氣冷空心葉片,是上個世紀60年代的國際尖端技術,被稱為航空發動機“王冠上的明珠”。
當時負責設計改型的沈陽航空發動機研究所剛成立1年多,經費不足,經驗不足,知識缺乏,要上這種葉片,大家心里沒底。
是一味仿制,還是咬牙闖出一條自己的路子?
吳大觀在冷靜分析后認為,這項技術雖然難,但意義重大,只要攻下它,就能將研制水平向前推一大步。他下定決心要摘下這顆“明珠”。
由于這項技術會使渦輪前溫度提高100度,因此所需材料非常關鍵。在一次協調會上,吳大觀和當時負責材料設計的621所總師榮科當眾打起了賭:“我設計我的,你研制你的,誰搞不出來,就把誰的腦袋掛在該所門口上!”
吳大觀調集所里精兵良將,夜以繼日的反復研究、改進、實驗,再改進、再試驗,在兄弟單位的配合下,終于一舉攻克了這項技術。
“在科學的入口處,正像在地獄的入口處一樣,必須提出這樣的要求:這里必須杜絕一切猶豫;這里任何怯懦都無濟于事!”從渦噴1A,到渦噴7甲,再到后來渦扇6等,在自主創新之路上,吳大觀和他戰友們將馬克思的這句話詮釋得淋漓盡致。
“我已經62歲了,但我要以26歲那樣的勁頭工作”
2004年,88歲的吳大觀辦理了離休手續,也學會了上網查閱資料。當別的老人頤享天年、含飴弄孫時,他卻向科技委提出了這樣一個要求:保留我的辦公室,我還要繼續工作。
別人勸他:“老吳,歇歇吧。”
他擺擺手:“一線的同志工作忙,沒時間看資料,我就幫他們看,找到有用的就寄給他們。”
西安集團公司的副總經理王良,至今還保留著吳大觀2005年5月6日寫給他的一封信——從中,似乎還能看到當年“斯貝大會戰”的一幕幕:
1977年底,吳大觀調任西航擔任技術廠長,他給西航人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重”——家當幾乎全是圖書資料,超過了當時的運費報銷標準好幾倍。
把科技資料看成科技人員的糧食,是吳大觀常掛在嘴邊的話。
在西航,吳大觀主要負責斯貝發動機引進專利的仿制工作。這可不是塊容易啃的骨頭——光英文圖紙資料就有127噸重!
吳大觀給技術員們下了“死命令”:早上起來補英語,晚上加班啃資料,以半年為限,每個人必須消化自己負責的圖紙并形成總結,半年后要一個一個檢查!
“用人民的錢買來的資料,每個技術人員都有責任鉆研學習,任何丟失資料、不認真學習的行為,都是對人民的犯罪。”吳大觀以身作則,對合同資料,他件件過目,一字一句中英文對照,一遍又一遍驗算公式驗證定理,頭四個月就看了上千份資料,記了幾十萬字的筆記。
“那老頭真檢查、真修改。”已經退休的老專家楊子彬仍記憶猶新。
“老頭”,這是西航人對吳大觀的稱呼——已經62歲了,可不是個老頭?
這個患有冠心病且左眼失明、右眼視力僅0.3的老頭,工作起來勁頭可不小:早上提前一個小時上班,晚上11點多才回家,一周內除了陪老伴看場三毛錢的電影,其他時間都撲在工作上。在他的帶動和要求下,整個西航辦公樓天天“燈火輝煌,書聲瑯瑯”。經過半年的努力,技術員們邊收集、積累資料邊消化,形成了大量中文資料,為發動機成功仿制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技術消化只是第一步,更多的難題還在后面。
1979年7月19日,離試車臺校準試車僅剩一周,成功有望。
偏巧這時出事了:已經做好的尼龍網進氣防護罩因導熱性能差、使用壽命短,必須改用不銹鋼制作,但這種金屬防護罩從沒制作過,重新制作至少也得10天。
在場的人都焦急地等待著總指揮的命令:怎么辦?
外國專家也在看著,試車絕不能耽誤。
吳大觀略加思索,突然把手向上猛地一揮,堅定地說:“一定要在試車之前趕出來!”
這是一場和時間的賽跑,吳大觀恨不得一分鐘掰成兩半用。
要盡快做好金屬防護罩,關鍵是攻破焊接難關。吳大觀和技術員在第一時間從有關單位抓到了這個訊息,如獲至寶。
吳大觀立馬跑到老焊工姜師傅那里,吃住在一起,和他一起想辦法攻難關。經過一次次試驗,終于提前兩天趕制出了合格的防護罩,確保了試車的成功。
終于試車了,吳大觀卻暈倒了——試車時,英方專家兩班倒,而老頭一人頂兩班,發燒到了39℃,就偷吃片藥硬頂著,60多歲的人了,不暈倒才怪呢。
可剛從醫院醒過來,他又跑回到了試車崗位上。
“老頭真玩命。”大家這樣說他。
了解他的人知道,眼看著與國際先進水平的差距拉大,他著急啊。“我已經62歲了,為四化出力的日子不多了。對我來說,時間很寶貴,我要以26歲那樣的勁頭工作!”
然而,為發動機操勞了一輩子的吳大觀還是病倒了,93歲的他得了直腸癌,晚期。
彌留之際,老人看得很開,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中國心”:“航空發動機太難了,一定要吸取歷史教訓,按科學規律辦事!一定要加強預先研究!一定要講真話,不要怕!一定要落實科學發展觀,把我國的發動機搞上去!”
周圍的人們落淚了,大家勸慰老人:“吳老,你現在需要的是安心養病。”老人的回答很豁達:
“我就要去見馬克思了。看著窗外的藍天白云,我就想,天空多美、多迷人啊!我是看不到我們自己的大飛機裝著我們自己的發動機飛上祖國的天空了。但我相信,總有那么一天……”
赤子情懷,其心拳拳!
人們說,吳大觀搞了一輩子發動機,實際上他就是一臺永動機——無論生前死后,都在為“中國心”不停轉動。